【忘羡】剑雪归藏(入雪逢春番外完,附全文下载)

夕烧:

后日谈

聊聊HE之后的一家四口,还有新生代的玄门仙首



.0.

 

姑苏大雪。

 

云梦大雨。

 

蓝玺御剑千里将人带回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卯时未至,云暗风色寒。

 

巡夜的修士从未见过大公子往家中带客,又见那伏在蓝玺背后眉目紧闭的白衣人背后开了长长一条深红色的刀口,不禁大惊失色,匆匆施礼过后便想找医师来帮忙。

 

蓝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扰他人。只道是待自己安顿好了重伤的友人,必然会去往宗主处禀报领罚。他穿着一袭黑袍,一头乌发只由一根红绳松垮垮地挽着,若不是长着一张像极了含光君的俊雅面容,全身上下哪还有一点姑苏蓝氏端方雅正的样子。

 

蓝家的修士微微颔首,便由着蓝玺再度运起灵力抱着人离开。及至那一黑一白在纷飞的飘雪中匿了踪迹,这才琢磨起那白衣人佩剑上的一行古朴小篆:霜华净碧空。

 

时距前抱山散人之徒出山,已逾三十五年矣。

 

 

一只小河蟹


 

魏无羡刚想说蓝玺不是应该乖乖在云深不知处照看幼弟吗?可一听蓝忘机所言,不禁眉头轻蹙。

 

那位颜道长和当年的晓星尘道长一般,师承道门,乃抱山散人之徒。其人仪表清明,资禀聪明,灵力与修为皆为玄门上端。一剑碧空凝光,一曲笙声嘹亮,可破阵安魂,亦可畅叙幽情。三年前只身出山,虽明言不愿依附于任何世家,却与蓝玺结为至交好友,昼行游侠之道,夜猎魑魅之魂,时常相伴而行。

 

再说那云梦远郊的阑阴山,便是封住赤锋尊与敛芳尊的那片墓地。这二十三年来,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每年都轮流派遣仙首前去围守,除了压制怨气,更是防备有人去撬那口棺材里的半截阴虎符。

 

时下当值的,恰是蓝玺。

 

魏无羡脑中不由闪过薛洋的那副嘴脸,若不是自己临时起意把蓝瑿扔给蓝玺照顾几天,若不是颜道长体谅道友家事与仙务忙得不可开交,主动请缨前去镇守,如今卧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便可能是自己的儿子。这般想来,魏无羡便越发忍不住起来陪蓝忘机一起去看看颜颐之道长的伤势。

 

可魏无羡自然是起不来的。

 

蓝忘机看魏无羡打着哆嗦扑腾挣扎,心中满是万般的不舍得。于是强行把人按回床榻,自己披了件外衫,又替魏无羡穿好贴身衣裤,从外间抱了尚在熟睡的蓝瑿后,将幼子捧进魏无羡怀里,柔声道:“再睡一会儿,等我回来。”

 

魏无羡被强塞了一只天然小火炉,胸口一暖,心头一热,又想了想蓝忘机无论是修为还是医术都比自己要强许多,一人前去足矣。于是,从善如流地蹭了蹭小儿子软乎乎热腾腾的身体,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恹恹道:“嗯,我和瑿儿一起再睡个回笼觉,等你回来。”

 

蓝忘机在一大一小身边又守了一会儿,直到魏无羡和蓝瑿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才满意地微微一笑,只身出了静室。

 

.2.

 

及至日上三竿,及至蓝瑿睡足了自行下床用了早膳,还给魏无羡捎了一盘新鲜蔬果放在床头,蓝忘机和蓝玺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魏无羡瞅了一眼门口的皑皑积雪,只觉得唯有蓝忘机过来亲他才能有出被褥的勇气。

 

蓝瑿捧了本蓝家首席医师编纂的草药图鉴,安安静静守在静室门口等着父兄归来。魏无羡躺在床上看着小儿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无所事事颓然卧在床上,实在太没有出息了。

 



一只小河蟹




“爹爹好厉害!”小团子瞪大了双眼,一张天生的笑脸漾开,哪里都是魏无羡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魏无羡却听懂了。他一把抱起舒展了双臂求抱抱的幼子,一边拉着软软的小手往自己脸上贴。

 

“软不软?”

 

蓝瑿点着头,道:“又软又滑!”

 

“嫩不嫩?”

 

蓝瑿嗯了一声,又道:“好嫩好润!”

 

魏无羡被儿子夸得心里无比餍足,用手轻轻揉了揉蓝瑿的脸颊,笑道:“爹爹厉害吧,等你长大了,也让你父亲教你驻颜之术。”

 

蓝瑿嘟着嘴不开心,攀着魏无羡的脖子撒娇道:“现在,就想和爹爹学!”

 

小孩子几个月前参加了蓝家家主泽芜君花甲之年的生辰宴。他平时见蓝曦臣的机会不多,素来对伯伯没什么印象,只知道那位和蔼可亲的长辈比父亲略长几岁,却不想兄弟间的容貌竟似有天壤之别。

 

宴会结束后,蓝瑿悄悄拉着魏无羡的衣角,小声问道:“爹爹……哥哥以后会变得和瑿儿不一样吗?”

 

蓝瑿和蓝玺长得都像蓝忘机,两兄弟对父亲又都是极为的崇拜,各个都想快快长大和父亲比肩守护爹爹才好。

 

魏无羡没有当即理解幼子的意思,只觉得蓝忘机和自己长得都那么好看,儿子长大了无论像谁更多一点,应当都不会长残。于是,拍着胸脯答道:“当然不会!”

 

“可是……”蓝瑿戳着手指,疑惑道:“伯伯和父亲一点都不像呀!”

 

魏无羡怔然。

 

蓝曦臣和蓝忘机的容貌,二十几年前的确是有八九分相似的,时谓之:一种颜色,两段风姿。

 

泽芜君修仙至天命之年后,修为便已再难有所进益,如今已然萧萧华发满头生。而蓝忘机和魏无羡天天行房双修,金丹运转自如、灵力强劲充沛,自然朱颜未改正年华。

 

蓝瑿特别敏感,又善于察言观色,见爹爹一时神色有异,便借着想喝哥哥酿制的桂花莲子羹成功转移了话题。

 

可是,小崽子毕竟还是在意的。

 

魏无羡缓过神来,一边摸着幼子一头柔发,一边语重心长劝诫道:“你还这么小,担心这种老年人在意的事作什么!而且你想学的那种事吧,还只能向你父亲请教,他真的……精于此道,反正可厉害了!爹爹我是真帮不了你……”

 

蓝家嫡系子嗣,历来所出均是乾元,蓝瑿想必也不例外。魏无羡的那套坤泽秘术,估计也只能传给俩儿子未来的道侣了。

 

“那种事?”蓝瑿眨了眨眼睛,满脸的疑惑不解。魏无羡觉得不能再涂毒小儿子了,于是起身牵着小孩的手走到门口,顾左右而言他:“先别管那种事了,你看!”他指了指静室门口积满的厚厚积雪,循循善诱之:“你父亲和兄长都喜欢兔子,爹爹教你捏雪兔送给他们好不好!”

 

蓝瑿也喜欢兔子。况且这天寒地冻的,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散养在云深不知处的白兔了,当下心中一喜,拉着爹爹的手就往雪地里跑去。

 

魏无羡当年可是摸着块废铜烂铁都能捏出个虎符的手工大家,不一会儿就给小儿子捏了一排神情各异的雪兔,惟妙惟肖的,都是往日里在蓝家草地上常见的模样。蓝瑿尚未结丹,才捏了三个,小手小脸就有些冻得发红。魏无羡到底是担心儿子着凉不好受,进屋把一盘没有吃完的蔬果取出来时,顺便还捎了一件小棉袄给蓝瑿裹上。

 

待到蓝忘机和蓝玺两袭白衣翩然回到静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魏无羡一屁股坐在雪地中,怀里揣了个包裹严实的小团子,欣赏着十几只圆滚滚的雪白兔子。

 

蓝玺眼尖,一下就瞧见魏无羡身边放着小坛白瓷酒壶,无奈道:“爹,那是我埋在玉兰树下的桃花酿吧?明年才能喝的,怎么现在就取出来了……”

 

蓝瑿怕哥哥不开心,赶紧捧了个最肥最白的雪兔,蹦跶着跑到蓝玺身前,将自己的杰作举过头顶,欣然道:“哥哥,好不好看!”

 

雪兔长长的耳朵和三瓣嘴都透着鲜嫩的粉色,煞是生动可爱。

 

蓝玺左手小心接过幼弟手中的白兔,右手一把握住蓝瑿凉凉的小手,认真答道:“好看!”话音刚落,又意识到了什么,同父亲会心一笑道:“爹爹教得也好。”

 

蓝家兄弟感情笃厚,蓝玺把蓝瑿做的几只雪兔收好,又给幼弟输了一会儿灵力,蔼然道:“哥哥给你做点热的甜羹暖暖身子,好不好?”

 

魏无羡:“好!”

 

蓝忘机:“……”

 

魏无羡笑着偏了偏脑袋,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长子带着幼弟出了静室去往庖屋,一边将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任蓝忘机亲吻吮吸。

 

“看来颜道长是无恙啦?”魏无羡抿了一口桃花酿,觉得没什么酒味,便欣然渡到蓝忘机口中,唇齿缠绵后还学着对方的样子,在下唇轻轻咬了咬才缓缓松开。

 

蓝忘机用修长的手指搔了搔雪兔的下巴,随即温柔至极地把魏无羡整个人嵌进怀中,淡声道:“无事,需再静养几日。”

 

魏无羡微微眯起了眼睛,随即侧过脸去细嗅蓝忘机身上馥郁的寒香。比起往日的纯净清冽,今朝的气息似乎多了一丝陌生的味道。那层淡淡的梅花香味虽然仅仅浮于表面,远比不上魏无羡莲花香氛那种根深蒂固的相融相和。可就像乾元间的相互抵触,两种不同的坤泽气息相撞时,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蓝忘机见魏无羡有些不高兴,似乎还有意要挣脱自己的怀抱,立刻解释道:“颜道长三分外伤,三分恶诅,还有四分是觉醒时的不爽快,故而昏迷至此……”

 

蓝玺虽然没有经历过坤泽觉醒的经验,可凭一己之力处理了外伤、驱逐了恶诅,忙前忙后一晚上仍旧不见道友有所好转,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是以蓝忘机过去的时候,父子两人抬眼一对视,瞬间便明白了彼此是想到了一起。

 

蓝忘机告知了蓝玺全部的解法,利弊陈列得直白而清晰。蓝玺闻之微微颔首,当即脱了一身黑袍,取出蓝家校服披上后,便出门去医室取清修丸。

 

蓝玺每每在紧要关头总会着黑袍出行。无他,只是方便用来迷惑敌手,好让自己多一份胜券。

 

魏无羡从小就教导长子,年少轻狂也好,爱逞英雄也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蓝玺是见过父亲背后纵横交错的戒鞭痕的,也见过爹爹为父亲上旧伤新药时,那总是一不留神便泛得通红的眼眶。

 

因此,蓝玺在年岁尚幼时便发誓,这一辈子,除了不可避免的命定伤痕,谁都别想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蓝忘机也知道蓝玺厌恶受伤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私下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来修复剑术修行时留下的伤口。是以一家四口携手泡温泉时,魏无羡总是直夸自己长子的身体像块美玉似的,莹白无痕,光彩照人。

 

颜颐之道长时下为蓝玺挡了这么大一下,作为父亲,说不在意蓝玺最后选择的解法,自然是不可能的。

 

魏无羡气息全开,任由莲香染了蓝忘机一身,末了还仔细嗅了嗅关键部位,确定别的坤泽气息在自家道侣身上完全散尽了,这才安心重新投入到蓝忘机的怀抱中去。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事传出去,玺儿大概会为人诽之薄情寡义……但你既然已经教他以气息感之,以元神化之的两种解法,他却还是选了清修丸,只能说明……嗯,他莲花坞跑得太勤,处事习惯都被江澄给潜移默化了……”

 

蓝忘机搂紧了怀中人,掌心摸到魏无羡滑得像能掐出水来的肌肤时,心中一愣,但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声线却仍是一本正经地,淡声答道:“只是未到用情处。”

 

蓝玺是不会为了报答恩情,就执拗献上自己所有的人。

 

魏无羡被蓝忘机摸得从皮肉一直痒到心底,忍不住扭了扭,道:“随小崽子喜欢吧,哪怕他看上了寻常人家的乾元,娶回来也是无妨……”

 

蓝忘机嗯了一声,随即抬手为魏无羡拂去发间飘落的雪花。却不知,自己身上早已霜华贸然。

 

魏无羡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待到再过五十年,待到双修之术也似雨露入海,蓝忘机就算白发飘然,一定也是如琢如磨,宛如谪仙一般。当然,就算不是那样也没关系,反正他总是心悦蓝忘机一辈子的。

 

两人情深意笃,含情脉脉了许久,蓝忘机正欲抱魏无羡进内室,却见几道赫然剑芒飞扬于青空。

 

这剑芒两人都认得,只瞥了一眼,先前那些旖旎的心思瞬间化为虚无。

 

“今天……不是聂明玘和蓝玺剑术切磋的日子吧?”魏无羡回头,搂了蓝忘机的一条胳膊继续琢磨道:“而且一来还三个都来齐了,要不要过去看看?”

 

蓝忘机稍稍整理了下彼此的衣物,将手轻轻搭在魏无羡的小臂上,避尘出鞘,一道御剑前往寒室。

 

来者果然是聂家父子。

 

现任仙督聂怀桑如今也是年过半百的岁数,他素来敬泽芜君如兄长一般,手头更有一枚通行玉牌,可自由出入云深不知处。两个儿子像是为了纪念与赤锋尊的兄弟情谊一般,将乾元长子取名为聂明玘,坤泽次子为聂怀符。

 

泽芜君正向聂家父子施礼,蓝思追和蓝景仪跟在后面,见到避尘冰蓝色的剑芒一闪,连忙转身,欣然道:“含光君!魏前辈!”

 

聂怀符闻之立刻向蓝忘机和魏无羡的方向望去,却没有找到蓝玺的身影,一双亮若星辰的眼睛霎时黯淡了许多。

 

聂明玘一把将躲在自己身后欲言又止的胞弟拍到前头,怒道:“硬要跟着来,来了就给我好好和含光君与魏先生打招呼!”

 

聂怀符同蓝玺一般大,又是仙督之子,岂会不知礼数?他收了心思,端了仪表,向前一步对蓝忘机与魏无羡从容一揖,道:“晚辈聂怀符。”

 

魏无羡往蓝忘机身后不着神色地挪了挪,亦还礼之。聂怀符也是坤泽,虽然他的气息匿得几近于无,但魏无羡是双修过的坤泽,对于气息自然敏感更多。聂怀符和他那资禀极差的爹爹不同,结丹与觉醒之事在十五岁那年尽数完成,这几年里更是坚持服用清修丸,心若磐石的,推脱了玄门的大小联姻。

 

聂怀桑见寒暄事毕,便开门见山直言道:“听闻阑阴山异动,蓝玺破了八百张缚仙网将重伤的颜颐之道长救出。事关重大,不知可否让蓝玺与我一叙?”

 

虽然八百张缚仙网近乎天价,可这对于姑苏蓝家来说,并不算什么。

 

魏无羡当然知道聂怀桑的重点并不在缚仙网,而是在于蓝玺在那异动中发现了什么。

 

当年金光瑶一案过后,魏无羡对这位昔日同窗就提防得紧。他眼睛微微眯起,只觉得聂怀桑急着要找蓝玺确认昨日危局情形,仿佛是想要确认,有无走漏什么风声一般。

 

这时,青空中闪过一道蔚蓝色的剑芒。

 

聂怀符甫一看到锋芒,便霍然抬头。只见蓝玺白衣胜雪、袍带漫飞,一头乌发被白玉发簪高高束起,嵌在中央的红碧玺绽着柔和的红光,清煦而温雅。他的气息澄澈而清泠,聂怀符暗地里深吸了好几口,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安然落定,欣喜道:“玺哥!”

 

蓝玺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眼聂怀符,淡淡回了句:“聂公子”,随即又逐一向聂怀桑和聂明玘施了礼。

 

聂怀符素来被蓝玺冷淡惯了,非但全无恼意,一双桃花眼反而明媚了起来。聂二公子本是世家公子榜中的榜眼,生得极为好看,一但笑起来,更是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引无数玄门乾元折腰。

 

只可惜,蓝玺偏偏好像就不吃这一套。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的肩膀上,用只有彼此能够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咱儿子其实可体贴了……”

 

他早就察觉到,蓝玺在聂家父子的剑芒落于云深不知处时,便已赶了过来。蓝玺虽换了身衣服,却仍掺杂了些许颜颐之的味道。于是,索性在寒室的小院里待了一会儿,等气息消散了才现身出来。

 

蓝忘机素来对坤泽敬而远之,今日难得一次大意,还被长子比了过去,心里不怎么高兴,把地上一块无辜的小石子翻来覆去碾了好一阵,才轻轻嗯了一声。

 

蓝玺长话短说,事情的经过很清楚:阑阴山一夜之内聚集了诸多凶尸,颜颐之腹背受敌,腿上更是爬满了一片黑淤淤的恶诅痕。当时情况紧急,驻守在山下的四家修士前来支援,却不知为何被缚仙网所阻,正进退两难间,蓝玺及时赶到了。

 

聂怀桑神色不怎么好看,可他瞥见蓝忘机和魏无羡旁若无人地腻在一块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诧异。

 

蓝曦臣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二十年来,阑阴山并无变数,昨日凶险怕只是一个开始。”

 

此言一出,含光君突然抬起头来。

 

赤锋尊与敛芳尊是泽芜君多年心病,蓝曦臣的修为在几年前再难有进益时,便有了归隐之意。如此一来,不免让他产生辞去蓝家家主,镇守阑阴山直至终老的念头。

 

蓝玺上前一步,似是早有准备,淡声道:“此事,还需待师妹回来后再议。”

 

蓝琞去往了西蜀夜猎,近日即为归期。

 

聂怀桑却不知蓝家人在打什么哑谜。他心中已有了计划与安排,无意在云深不知处待更久,正欲唤两子准备收拾回清河时,却发现一大一小都盯着蓝玺看得出神。

 

知子莫若父。

 

长子聂明玘明显是又动了想和义弟蓝玺切磋刀道剑术的念头,而小儿子则是对蓝玺一往情深,离愁别绪,尽是单方面的难舍难分。

 

其实,聂怀桑早在几年前便背着幼子,悄悄和蓝曦臣提出过结姻之意,却未曾得以回应。他不忍让儿子失望,却又没有勇气将事实尽数告知对方,索性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故意打趣道:“手又痒了吧?知道你想跟我来姑苏,就是因为最近修为又进了一阶,想看看这次能不能逼居渊出红色剑芒!”

 

聂明玘一身正气,又听得爹爹此话当是同意自己与义弟切磋,便向蓝玺又施了一礼,正色道:“愚兄还望贤弟赐教。”

 

蓝玺收紧了自己所佩的卷云抹额,微微一笑,款款回礼道:“兄长请。”

 

 

.3.

 

蓝玺所御之剑,名为居渊。

 

他从小的剑术启蒙虽然用的是随便,却未曾想到父亲让爹爹重获金丹之后,随便竟再次封剑,拒绝魏无羡和蓝忘机以外的任何人使用。

 

江澄听闻此消息,当夜便从云梦千里迢迢赴往姑苏,和大侄子一起拔剑数次,反复确认再也无法将随便出鞘后,长舒一口气,仿佛一辈子的心事便就此放下了。

 

魏无羡既重新御起了随便,蓝玺的佩剑便有所空缺。

 

蓝玺是江澄的首席弟子,在云梦剑术上的造诣极为深厚。江澄身为师尊,二话不说便在三日之内将莲花坞珍藏的昆吾铁冶石送至云深不知处。云梦与姑苏的两家剑工之后更是昼夜不歇,才得以在最短时间内锻造冶炼出一把合两套心法,融两色剑芒的臻品灵剑。

 

蓝玺将姑苏剑道显于表,云梦剑术藏于里,因此居渊剑平日掠过的剑芒是蔚蓝色的,只有被灌以通体灵力逼到绝境时,方能一见赤焰烈火般的殷然红芒。

 

此剑一出世,不免有玄门仙首以各种理由要和他用剑切磋。蓝玺与他那好斗好战的义兄不同,本性极为不喜与他人较量修为高低,却又担心全数拒之,不合礼数。

 

蓝忘机知晓儿子的心思,同魏无羡斟酌了几日,决定亲自陪长子往云深不知处的校场,避尘出鞘以试居渊锋芒。

 

待到那一日到来之时,云深不知处自然热闹非凡。蓝玺在如今的世家公子里极为出挑,境界远超一些小家族的宗主;而蓝忘机的修为在玄门仙首中更是仰之弥高,几十年来未曾有过败绩。一些原本暗中想和蓝玺较劲的修士,本想以试剑的名义窥探蓝玺修为深浅,却碍于含光君亲赴校场,便再也没有踢馆的念头了。

 

主持这场父子对决的自然是魏无羡,三个人在空旷的校场上一站,霞姿月韵、丰神俊朗的,不知羡煞多少修士。

 

蓝忘机没有十招之内拿不下的敌手。蓝玺心中暗自祈祷不要输得太惨,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了看爹爹的笑颜,便全力以赴同父亲试剑。

 

居渊铮然出鞘,恍如三尺渊冰,挟雪覆千里。

 

蓝忘机以避尘相迎,冰蓝与蔚蓝的剑芒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长鸣。

 

只这第一击,不少年轻修士与上了年纪的仙首便被震得神志恍惚,有的忍不住紧闭双眼,有的索性抱头蹲伏在地上。

 

如此走了三招,蓝玺虽处于弱势却不曾退缩,蓝忘机也不逞多让,步步紧逼。

 

魏无羡的一头青丝被父子两人的剑气吹得微微散开,他腰间悬着陈情,背后御着随便,神色怡然地镇在校场中央,毫不畏惧寒光剑影,眼底满是盈盈笑意。

 

江澄觉得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气氛有些硌人,也顾不得花了一个早上藏好的白发被狂风尽数吹出,怒吼道:“我从莲花坞赶过来不是看你们秀父子亲情的!蓝玺,你两招内再不运我云梦的心法,回头你敢再来莲花坞,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站在江澄身侧的金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蓝思追无奈地笑笑,为好友顺了顺气。

 

蓝玺眼中平静若水,倏然一剑掀起截然不同的锐意,颇有气压云梦三江七泽的气势。

 

试剑的气氛被掀到高潮,待到最为瞩目的第十招来临时:避尘寒光如注,如同游龙一般向蓝玺刺去;居渊剑瞬间化成一道殷红弧光,宛如一轮旭日直上清穹,正面迎上父亲的招式,奋力回击。

 

校场登时升腾起苍苍烟雾,连蓝曦臣与江澄这样修为深厚的仙首也忍不住掩面轻咳几声。

 

待到雾霭散尽之时,只见蓝玺的一条手臂被魏无羡架在肩上,嘴角还渗着血丝,可他手中的仙剑却是完好无损:剑身被一层红光缠绕着,剑柄却是隐隐泛着蔚蓝色的幽光。

 

江澄又不高兴了,吼了几句诸如“对自己的儿子下这么重的手,也不知道心疼”之类的话后,愤然离场。可他心里还是高兴的,不仅因为居渊红芒乍现,更是因为首徒今日的表现让他满意:虽败犹荣,前途无量。

 

此时,聂明玘起身,正色道:“义弟试剑辛苦,待伤势痊愈,愚兄再请赐教。”

 

这位仙督长子平日里雷厉风行、威严有度,清谈会上每每主持解析刀道时,还颇有几分昔年赤锋尊的样子。近些年来,面对登门挑战的修士可谓来者不拒,至今也尚未尝过败绩;唯有之于蓝玺,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云深不知处禁止私斗,却是允许在仙首主持下的比试。

 

时下,蓝、聂两家宗主均在场,聂明玘便拔出佩刀,向蓝玺袭来。

 

魏无羡不觉得蓝玺会输,但碍于礼数只得站在一旁看着。他觉得有些无聊,东瞧瞧西望望,恰好被他瞥到小儿子正坐在寒室隐蔽的小院子,一勺一勺挖着东西吃。

 

真是岂有此理。

 

魏无羡刚想把幼子招过来,却听得耳畔传来一阵尖锐长鸣,蔚蓝色的剑芒大亮,瞬间压过了先前如同雷霆震怒的刀光。

 

蓝瑿推开了寒室别院的小木门,一颠一颠跑到魏无羡身边,眼睛却是看着蓝玺,笑吟吟道:“哥哥,赢啦!”

 

蓝玺远远对着蓝瑿笑了笑,又走过来摸摸幼弟的头,还从衣服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给他擦擦嘴巴。

 

聂怀符看得眼红,又气自己净吃蓝玺幼弟的醋,实在太没有出息。于是,一恼之下便拔出仙剑,率先回了清河。

 

聂明玘来不及和蓝玺交流此番比试心得,见胞弟如此任性无礼,便同爹爹匆忙与蓝家诸位仙首道别。

 

众人目送聂家父子御剑离开,魏无羡却发现蓝玺连聂怀桑的面子也不给了,专心致志地逗着蓝瑿。

 

“你大儿子……这是在拿你小儿子作挡箭牌?”魏无羡悄然问道。

 

蓝忘机不置可否地看了魏无羡一眼,小声答道:“他说,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

 

魏无羡向蓝玺的方向瞪了一眼,哀叹道:“老气横秋的……”可转念一想,儿子最初的心意,岂不是希冀“亲于始”的吗?

 

蓝玺突然打了一个冷颤,蓦然回首,看见爹爹与父亲都一脸沉重地看着他。他一时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蓝瑿却扯了扯他的衣角,清脆脆道:“哥哥,我陪你一起去庖屋,给爹爹做点好吃的吧!”

 

魏无羡闻之,还真觉得挺冤枉的。他正欲好好解释一番,俩小崽子却早已跑远了。

 

蓝忘机凝神看着魏无羡,虽然面无表情,眼底却漾着光彩,似乎在笑他。

 

魏无羡不服,心想:“居然取笑我!看我今晚怎么榨干你!”

 

可他也只敢在脑中不满几句,口上说的还是先前的事情。

 

魏无羡一边随着蓝忘机往静室走去,一边揣摩道:“你觉得……蓝玺是不是知道当年金光瑶的事情?”

 

蓝忘机明白魏无羡所提之事,实为聂怀桑当年布的一场大局:以莫玄羽之献舍为开始,以金光瑶之惨死为结局。

 

蓝忘机脚步微顿,沉吟道:“江澄?”

 

魏无羡摇摇头,道:“不可能,江澄不会说的。”他把蓝忘机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喃喃道:“可我总觉得他知道……难道说,蓝玺光凭书籍中的记载,以及坊间的流言,就推断出这样的结论吗?”

 

不然,他怎么会对像极了聂怀桑的聂家二公子,冷漠至此、提防至此呢?

 

魏无羡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异,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而又想到几年前聂家提出的联姻,随口又道:“大概蓝玺知道聂家小子指名道姓要嫁给他,而不是与将来要做宗主的蓝琞结姻……于是想彻底断了聂怀符的心思,所以才对他避而远之?”

 

蓝忘机忍不住垂下眼眸,像是陷入到了回忆中去,淡声道:“蓝家家主嫡长禁联姻,玺儿亦知。”

 

魏无羡愣了愣,一把抱住蓝忘机,难以置信道:“那……当年蓝家若是有意联姻,便是由你……来娶别家坤泽?”

 

蓝忘机点了点头。

 

魏无羡心口跳得飞快,打这辈子第一次油然而生了要好好感谢金光瑶的念头。若不是在云深不知处被毁后,敛芳尊又出钱又出力帮着泽芜君重建仙府,难说蓝家那群老头子真的会为了重振家门,去强迫蓝忘机娶别的什么坤泽过门。

 

事实上,当年除了江家,几乎所有玄门家主,都选出适龄的坤泽来向蓝忘机提出结姻之意。

 

蓝忘机见魏无羡眉头紧皱,有些后悔无意中翻出了陈年往事。他从静室里找了团裀和小炉子,又去取了前几天在玉兰花树下攒的一坛清冰,亲自烹雪煮茶哄道侣开心。

 

蓝玺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

 

云深不知处禁杀生,他只得熬了一碗素面,又以假乱真就地取材做了点素肉铺在上面,还配了几枚魏无羡平时爱吃的果脯。

 

蓝瑿依旧趴在他的腿上玩着一堆雪兔。

 

一时间,魏无羡只觉得自己是玄门中最好命的坤泽。

 



一只小河蟹




窗外,东方既白。

 

蓝琞乘风归来,一眼便看见蓝玺坐在玉兰树下,居渊佩在他身侧闪着蔚蓝色的幽光。

 

蓝玺在树下坐了有一阵子,飘雪积在他身上,眉毛和头发都白了。

 

蓝琞为师兄拂去霜华,面无表情道:“叔父都还没老呢,你作什么妖?”

 

蓝玺站起身来舒展了下身体,笑着答道:“父亲和爹爹再过五十年,兴许还是现在的模样……我有时在想,他们归隐后抱一座山,会不会给我添一堆满山跑的弟弟……”

 

蓝琞转身就走,痛斥道:“不知羞!”

 

蓝玺忙跟了上去,道:“师妹,其实……今日你父亲又提出归隐之意了……”

 

蓝琞眸色一黯,小声道:“我知,父亲他去意已决。”

 

静默。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又走了几步,蓝琞突然道:“师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蓝玺愣了愣,抿嘴笑道:“师妹放心,我知孰轻孰重,你得信我。”

 

蓝琞瞥了一眼静室旁小筑内昏黄的灯光,想是里头的人已经醒了,可蓝玺却在外头玉兰树下吹了一夜冷风,怕是也在避嫌。

 

她心里有些难过,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修为不够深厚,才使得师兄那么多年来都不敢以真心示人,生怕被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蓝琞让蓝玺和自己并肩,沿着云深不知处的小径慢慢走向仙府的最高处,低声道:“师兄也得信我才是。”

 

雪势渐收,满地的莹白把暗淡的天色都衬得明亮起来。

 

蓝玺俯身揉了一把雪,几下便捏成一只雪兔,轻轻放到蓝琞的手背上。

 

姑苏的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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